江柏

不爱百合的摄影汪不会是好的广告人

不断自杀的母亲



客厅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。

浴室到处都是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血迹,一旁的马桶也是。

我扔下背包,拿起旁边一块洗到发白却仍然盖不住上面的血腥气息的旧抹布,跪在马桶边,披头散发的开始擦拭。

该死!

“嘎嗒”。

听到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,我知道,那是我的母亲回来了。


这不是我的母亲第一次自杀。

这事儿从半月前就开始了,最初母亲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是喝农药。

在这个农村妇女的意识里,喝农药应该是最简单的了结生命的方式。于是母亲买好农药藏着,等我上班后,给我热好了饭,自己偷偷喝下半瓶。

我到家的时候,看见母亲正蹲在马桶边看着地上自己的呕吐物发愣。

听见门响,母亲像被拧了发条一般冲向我,把我推出于是外,“嘭”的一声关紧了门。

“锅里有妈做的饭,你看看还热不热!”里面传来母亲嗡嗡的声音,伴随着化学药剂刺鼻难闻的气味。

在那儿之后,尽管已经向我再三保证,我的母亲依然数次尝试自杀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每次自杀过后,总会在不远处的一个墓地清醒,伤痕会消失,伤口会愈合,只有衣物上和浴室里残留的血迹能提醒我,我的母亲又自杀了。


浴室里到处是喷射状的血迹,我扔下旧衣服打开门,看着母亲洗得发白的衣服上的红色痕迹,轻而易举地就能知道她为寻死在哪些部位割了刀。

我让母亲进门,一身不吭地继续回浴室收拾。

“女儿,妈妈对不起你”,她把衣服放进浴缸打湿,啪得一声扔到地上。

“你说过不会再自杀了。”

母亲停顿了一下,伸手想接过我手中的抹布替我整理。

我猫着腰躲开她的手:“你要是再这个样子,我现在就把工作辞了。以后就在家里呆着,你干什么我干什么!”

她爱我,所以能逼她就范的筹码就只能是我自己。

母亲看了我好久,末了,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。

“妈,我能还的了钱,你别自杀了,别自杀了好不好?”我看着母亲头顶几根泛白的发丝,话说到一半却带了哭腔。

我也是爱她的啊,所以梗着脖子犟了半个多月最后只能自己妥协。


第二天我睡醒的时候,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,我心里一紧光着脚跑了过去。

浴室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母亲头一次把自己打理得整洁干净,正跪在马桶边用一块海绵擦着马桶的角角落落,恍惚间我觉得头顶的乌云终于快要消散。

母亲打扫完浴室过来我正洗碗,餐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,母亲凑过去把号码念给我听。

“不知道是谁,放着吧”,我给她盛了碗粥,收拾东西打算出门。手机又开始震动,我看了一眼,还是刚刚那个号码。

母亲局促地问我:“是不是那些人又给你打电话了?”

“不是,他们的号码我都存了。要迟到了,我先走了”,说罢急匆匆地出了门。

我不想让母亲知道,就算存遍所有号码也没用。那帮人总会换不同的号码催债。

我出了门,走得远远得才敢按接听键。

“你妈的事情想不想谈谈?”

电话那头不是债主,而是我许久未曾露面的父亲。


我印象中,父亲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了,但凡我想要的,几乎都能在他那里得到,父亲疼我,也爱母亲。

可就是这样的父亲,欠了一屁股赌债,从此销声匿迹。

那时我刚工作半年,临时回家去取东西,就看到门前围满了人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父亲欠了多少债。

后来,我带回了母亲,每月省吃俭用开始为父还债。

“你现在在哪儿”,我选择性忽视父亲的问题。

“女儿,你信爸爸,我以后不会赌了,钱我会想办法还上的。”

我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,沉默了几秒之后,电话被挂断。铃声又响起,我在第一秒按了接听。

“你这个月的钱该还了吧。”这次打进电话的并不是他。


下班到家,厨房里氤氲着不太好闻的烟火味,母亲正在忙活。

我看着母亲的背影,她手腕上安然带着我前些天领她买的镯子,仿佛这半个多月的自杀都只是我的一场梦境。

“妈,你说我爸会好吗?”我有些胆怯。

“你爸就这样了,他这辈子都不会改的。”母亲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告诉我说。

刚搬来的一个多月,我的母亲一直是失魂落魄的样子,定定地看着空空的墙面,然后又会突然惊醒一般,告诉我说:“去工作吧,不用陪我”。

有次我回来的时候母亲没在家,门铃响我打开门,母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:“我今天去买菜听说父债不一定要子还。”

“我不还要怎么办呢?”

“我今天去法院打听过了,没有遗产继承,你就不用给你爸还债了。”

我签了母亲带回来的放弃遗产继承声明书,把说明书小心翼翼的叠的方方正正,塞进衣服上最靠胸口的口袋。


母亲第一次自杀那天,我大早被催债的电话吵醒,好说歹说挂了电话,打开房门母亲面无血色地在门外站着。

“不是签了那个声明书了吗?”母亲轻飘飘地问我。

“爸不知道在哪,那些人只能找你,欠下的债除了还钱我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

我径直去卫生间刷牙,不敢回头看瘫坐在地上痛哭的母亲。

结果当天傍晚,我下班回家,就看到了喝完农药却又复生的母亲。

鱼汤里飘着白白的豆腐,母亲帮我盛了一碗,面前的汤鲜香四溢,可我闭上眼睛,挥之不去的总是呛人的农药味。


那通电话让我有种预感,父亲找到我们了。

我把电话回拨过去,无人接听,于是给母亲买了胃药便急忙往住处赶。

母亲在顶楼晾着床单。“妈,我下班了。”楼顶风大,母亲没有转过头来看我。

我快跑着到了顶楼才发现父亲也在上面。

他看见我,扔下烟头往我这边走来,大喊着:

“女儿,你再信爸爸一次。爸爸现在只有你了,为了你爸爸会改的”。

父亲掏出钱包想让我听他说些什么,母亲却大步上前拦住了他:

“你离女儿远点,别靠近她!不管有没有钱,你这辈子是绝对不会再改了!”

他们开始推推搡搡,我瘦弱的母亲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牵制住我父亲,然后拉着他从楼上跳了下去。

楼下是硬邦邦的石块地,地面开始有红色的液体散开,我咬着手指告诉自己,就像之前所有的自杀一样,她不会死。

三分钟、五分钟、十分钟……母亲的尸体没有消失,这一次她没能复活。


我的嘴里开始出现血腥味,鲜红温热的血液顺着鼻腔流下,我抬起手,浑身都是散架般的疼痛。

衣袖顺着抬起的胳膊滑下去,我震惊地盯着自己的手臂,横七竖八的伤口陈列,而我送母亲的那只手镯,正完好的套在我自己的手腕上。

我艰难转头,父亲原本捏在手中的钱包。

钱包里的东西纷纷散落,我一眼便看到里面是一张我母亲的黑白遗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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